凡煙小說

第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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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曲小溪的高中生活有了霍溟,不覺間少了許多麻煩。

依舊有人對曲小溪充滿好奇,試探的行為從未減少,但因為霍溟坐在曲小溪身邊,那些惡意都像是被阻隔在另一邊。

嘰嘰喳喳的吵鬧聲在霍溟一句“滾”裏,就消失不見了。

曲小溪便可以繼續安靜地看窗外的雲,窗外的樹,窗外無聲的世界。

“外面有什麽好看的?”霍溟湊到曲小溪身邊,稍稍彎身,從同一個角度望去,“不就是顆樹麽,每天都看。”

曲小溪回頭,被靠太近的霍溟嚇了一大跳。他猛地後仰,頭撞在窗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。

生理性的眼淚霎時充斥眼眶,曲小溪抱著頭蝦米一樣蜷縮起來。

“你……你沒事吧?”霍溟無措地舉起雙手,對著蜷起身一聲不吭的曲小溪想碰又不敢碰,“起包了?別捂著,讓我看看。”

曲小溪還是不動也不說話。

霍溟像是在作法,兩只手繞著曲小溪轉了兩圈,終歸還是怕把小傻子給撞壞了,尋了個角度,剖蚌殼似的,強硬地掰開兩條細瘦的胳膊。

“來我看看,撞哪兒了?”柔軟的發絲纏繞在指端,霍溟摸著曲小溪的後腦,邊摸邊皺著眉頭幹巴巴道歉,“我不是故意嚇你的……你這反應也太大了,我又不會吃了……”

曲小溪擡頭看霍溟,纖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,粘成一簇一簇的,一雙幹凈的眼睛顯得更圓,微挑的眼尾暈開一片紅,或許因為皮膚太白,鼻尖也紅紅的。

霍溟頓住,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。

曲小溪仰頭,後腦貼在霍溟掌心。他眨了下眼,大眼睛裏含著的一滴淚滑落,霍溟的心跟著一顫。

完了。

霍溟心想。

把人惹哭了要怎麽哄?

霍溟從小到大都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,什麽時候幹過哄人的活兒啊。

眼看曲小溪要說話,霍溟心臟怦怦直跳,生怕小傻子一開口就讓他滾。

這麽好的座位,滾是不可能滾的,還是趕緊想辦法哄人吧。

“……鳥。”

霍溟沒聽清:“什麽?”

疼得聲音裏都帶了啞的曲小溪紅著雙眼認認真真道:“……樹上有鳥。我在看小鳥。很可愛。”

樹上的小鳥可不可愛霍溟不知道。

眼前的小傻子倒是挺可愛。

霍溟猛地松開曲小溪,撇過頭暗罵自己一聲有病。

他居然對著一個男生心跳加速。

曲小溪捂著自己撞疼的後腦不明所以,不知道好端端的霍溟怎麽突然變了色。

涼涼的指尖觸及燒紅的耳廓,小傻子自己疼還不忘關心同桌,他仔細地試探溫度,擔憂道:“你,發燒了?”

霍溟打了個激靈,一把握住曲小溪不知分寸的手:“沒有。我沒事。”

故作鎮定的表情放在霍溟臉上顯得似乎很不耐,曲小溪一下抽回自己的手,害怕得向窗邊縮了縮。

霍溟:“……”

按照正常審美來看,霍溟的長相是極好的。高鼻薄唇,狹長的丹鳳眼下還落著一顆淚痣。一米八三的身高讓男生多數時間都在垂下眼瞧人,課間打完籃球回教室,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仰頭灌水,青春的荷爾蒙氣息擋都擋不住。

是中學生最喜歡的酷哥型男生。

小傻子也有美醜概念,曲小溪自然看得出霍溟長相出挑,可比起長相,曲小溪更關註自己周身的氛圍,像只警惕的小動物,稍有風吹草動,都會讓他呆在原地一動不動,以期對方將他當作一塊石頭。

酷哥氣勢過強的霍溟拉下臉時其他同學都會繞道走,饒不了道的曲小溪只好往窗邊挪挪,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上課鈴適時響起,被曲小溪視作洪水猛獸的霍溟郁悶地翻出課本。

不巧,這節課講評期中試卷。

此事與曲小溪無關,他見霍溟沒有繼續兇他的意思,緩緩從墻角挪出,望向窗外。

站在枝頭貼貼蹭蹭的兩只小麻雀已經飛跑了。

一班的數學老師是位老教師,比起給學生留面子,他更想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一學生們敲敲醒鐘。

教師用三角尺拍在講臺上,按成績排好序的答題卡念一個名字上去一人,很久很久,才叫到霍溟。

身側的人起身,凳子擦著地面發出“呲啦”一聲,曲小溪遲鈍回頭,瞧見霍溟在數學老師危險的視線中領回一張布滿紅叉的答題卡。

分發完最後兩張答題卡,數學老師敲敲白板,講起了題。

講之前,還要先內涵幾句上課不聽講整天就知道睡的同學。

數學老師說:“那麽大的個子,營養全長到身高上了,怎麽不多長長腦子。”

鑒於倒數幾位同學裏就數霍溟最高,這句話不出意外是在罵他了。

霍溟:“……”

“行了一到五題送分題沒什麽好說的,不會的下課來找我,我們來看第六題……”

曲小溪沒有參加考試,自然也沒有試卷,他下意識將視線落在了霍溟的答題卡上。

嗯,第四題第五題都是錯的。

霍溟展開從犄角旮旯裏翻出自己的數學試卷,快速覆蓋住慘不忍睹的答題卡,心中罕見地升起幾分窘迫。他將試卷往兩個人中間推了推,騙起小傻子:“這次是我沒發揮好,其實這些題我都會做。”

曲小溪擡頭,琉璃一樣的眼睛眨了眨,也不知聽進去了沒。

霍溟心虛嘴硬:“我真的會做。”

曲小溪輕輕點頭,又垂下眼睫,註視著霍溟毫無做題痕跡的試卷。

霍溟:“……”

於是拿起筆埋頭苦抄白板上的公式。

霍溟究竟是真會還是假會對曲小溪來說沒有什麽關系,他只是感到新奇。

就像第一次有人和他握手,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和他分看一張試卷。

試卷中心的折痕恰對在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縫隙上,一人一半,仿佛曲小溪不是有沒有試卷都無所謂的傻子。筆尖刷刷劃過試卷,不熟悉的字符填滿空白區域,霍溟不知不覺越過中線,撞上曲小溪的肩膀。

洗衣液淺淺的香味縈繞鼻間,曲小溪的視線落在了霍溟眼尾的淚痣上。

霍溟寫完一筆,直起身將試卷重新推向中間,他見曲小溪盯著他發呆,笑道:“看我幹什麽?看題。”

小傻子像是接觸不良的小AI,反應總是慢著半拍。霍溟的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,處理器才導出相應的回答。

曲小溪將放在兩張桌子正中的試卷推回霍溟的領地,道:“我不懂,不看了。你快寫。”

“不懂就能不聽課嗎?”霍大少爺開始無理取鬧,他講卷子放回去,甚至更偏向曲小溪,用筆點了點卷面,義正言辭道,“曲小溪同學,老師正在講這道題,請認真聽講。”

小AI歪了歪頭,望著給酷哥平添了幾分憂郁氣質的漂亮淚痣,處理器慢吞吞反應。

明明霍溟平日裏也從不聽課。

可他說的話又沒錯。

老師講課,學生是要聽的。

筆桿在眼前晃了晃,曲小溪像是被吸引了註意力的小動物,低頭看著霍溟手中的中性筆一筆一劃,在試卷上書寫出工整秀逸的字跡。

實際霍溟的成績也沒那麽差。

期中考所有科目的成績下來,班主任李老師沒有挨個念成績公開處刑,她將成績單貼在了教室前排,霍溟特意拉著曲小溪看他全班前五的英語單科排名。

霍溟:“數理化真的只是意外。”

曲小溪:“……”

就,不是很在意。

霍溟低頭看著曲小溪迷茫的神情,胳膊一攬將人帶回座位:“等著,下次給你考個總成績前十看看。”

曲小溪:“……哦。”

小傻子實在不開竅,被數理化成績連虐三天的霍溟咽不下這口氣,他接過曲小溪今日份上供的鮮奶,插上吸管邊喝邊兇狠道:“你霍哥英語成績這麽高厲不厲害?”

曲小溪被困在座位裏乖巧且害怕,他咽了咽口水,鼓掌道:“厲……厲害。”

霍溟舒服了。

就是如果曲小溪還能滿眼崇拜地看著他寫作業,霍哥可能會更高興。

識破霍溟在胡編亂造糊弄作業的曲小溪有了新愛好,自習課上其他人爭分奪秒趕作業,曲小溪一個人取出五顏六色的畫筆,翻開簇新的素描本塗塗畫畫。

德育中學課餘活動豐富,音樂美術課也一節不少。因為校內有不少特長生,音美體方面的師資力量甚至稱得上雄厚。

前兩天美術老師帶他們去校園後山寫生,年輕英俊的美術老師半蹲在曲小溪的畫板前,誇曲小溪有繪畫天賦,特地送了小傻子一盒三十六色的馬克筆。

那以後曲小溪迷上了用艷麗色彩填滿空白的紙張,有時霍溟叫他他都聽不到。

霍溟在草稿紙上列公式,算了兩遍都把自己算去死路,他側眼看神情專註的小傻子,討人嫌的湊過去,用黑色的筆在一個粉色的圓上畫了顆豬頭。

曲小溪頓了頓,放下手中的藍筆,換回粉色的筆,將那顆粉色的月亮徹底塗成了豬頭。

霍溟繼續在小傻子的畫作上肆意妄為,河流成了鯨魚,氣泡成了金錢豹,花朵成了公獅子。

奇幻的風景圖成了奇幻的動物世界。

曲小溪跟著霍溟的筆填充色彩,直到有限的畫紙上上畫滿了奇奇怪怪的卡通畫。

一只小狐貍端坐在空白的角落,曲小溪停下了取畫筆的動作,他靜了靜,合起手裏的馬克筆,輕輕拽了拽霍溟的袖子。

霍溟還在興致勃勃地等著曲小溪給小狐貍上色,他轉著筆回頭:“嗯?”

曲小溪指了指霍溟的練習冊,又指了指教室墻上的鐘表:“要放學了。”

霍溟:“……”

小畫家合起斑斕畫本,霍哥合起空白練習冊。

白給一節自習,回家還得繼續與數學搏鬥。

曲小溪逐漸適應有同桌的校園生活。

如果他的同桌不總將他堵在過道外讓他叫哥,或者在他的畫本上添加各種動物頭就更好了。

因著霍溟一句“上課要聽講”,曲小溪時隔多年又開始聽老師講課。

除非太困忍不住。

有些時候,特別是數學課。

真的很難不睡。

霍溟教育完小傻子,自己卻一如既往,上課就倒。

按理說這樣的狀態,霍溟必進不了全班前十。

果然,期末成績下來,班級前十查無霍溟。

人在第十五名。

曲小溪照舊不參加考試,也無需回校領成績開家長會。

霍溟特地將成績單拍照,發給曲小溪。

行萬裏路:[圖片]

行萬裏路:看到沒,第十五名

行萬裏路:考試那天感冒頭暈,下次一定前十

小溪:……

小溪:嗯。

曲小溪不明白霍溟為什麽忽然對成績如此上心,不過曲歌說是個學生都會在意自己的成績。

除了曲小溪這個傻子,什麽壓力也不會有。

曲歌是曲小溪的妹妹,小他三歲。

曲小溪不懂大人們的彎彎繞繞,他只知道曲歌討厭他。

因為他是個傻子。

曲歌說,如果不是因為曲小溪傻,爸爸媽媽也不會再要她這個二胎。

她不過是曲小溪的替代品。

霍溟對成績的熱情高漲不下,到高二分班,霍溟憑借著進了前十的成績,留在了一班。而曲小溪是特殊學生,不需要換班級。

霍溟頂著班主任的死亡視線,再次搬著桌子坐到曲小溪身邊。

高二的霍溟已經能靠著自己的能力刷題,畫筆升級為五十二色的小畫家曲小溪,偶爾會分給自己的同桌一點註意力。

曲小溪掌握到一些小竅門,只要他專註地盯著霍溟刷題,等霍溟擡頭時鼓鼓掌,霍溟就能被哄得很開心。就不會在他的素描本上畫豬頭了。

曲小溪越來越習慣身側有一個獅子一樣懶洋洋的同桌。

也日漸習得應付獅子的一百種方法。

大獅子上課睡覺,下課欺負曲小溪,連睡帶玩,在高三前進了班級第五,年級十一。

霍獅子:“這學期哥給你考個第一。”

曲小溪:“……”

所以到底為什麽執著於向他匯報排名。

高三報道這天曲小溪難得也來了學校。

和曲歌一起來的。

今年曲歌升高一,進了德育中學的國際部。

到高三已經不會再發太多新教材,曲小溪領到自己的書,等班主任叮囑完幾句老生常談,就原地解散。

霍溟和曲小溪一起下樓。

“你家車呢?”出了校門霍溟問道。

曲小溪搖頭。

霍溟只當今天放得早,曲家的司機還沒過來。

學校門口車不能久停,霍溟瞧見自家的車,對曲小溪擺擺手:“先走了,明天見。”

曲小溪也揮手。

方才司機給曲小溪發了短信,他還在另一個校區等曲歌,高一新生報道事情比較多,可能還得一會兒才能來接曲小溪。

曲小溪站在樹蔭下,看著樹上的知了沒完沒了地顫動腹腔,發出響聲。

夏末的烈日灼人,校門口的學生陸續離開,曲小溪和知了一起等在樹邊許久,知了沒能叫來夥伴,曲小溪反倒被它吵得頭暈。

他看了看馬路對面的便利店,猶豫片刻,擡步走向斑馬線。

空無一人的校門口無車經過,指示燈盡職盡責地讀秒。

又等了等,人行橫道對面的指示燈變為了綠燈可行。

曲小溪走下臺階,向街對面走去。

一輛失控的轎車直沖而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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